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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经济与国家》是一本怎样的书?
发布日期:2015/8/17 来源:
   山东省金融网讯   推荐《人,经济与国家》(man,economy and state,简称MES),如果他对奥派经济学或经济学了解不多,那么遇到最多的问题往往是:这本书是关于什么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要从经济学这门学科的整个历史背景说起。如米塞斯所言,与很多在古希腊时就已具雏形的学科(比如:物理学、天文学等)不同,经济学成为一门学科的历史只有200多年,主流观点认为亚当•斯密发表《国富论》标志着经济学成为一门学科,罗斯巴德则认为理查德•坎替隆1755年的著作创始了经济学。经济学之后的发展为人类经济社会的发展提供了诸多有益洞见,比如对自由市场、自由贸易的捍卫等等,但古典经济学由于认为商品的价值由生产成本决定(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就受到这种观点的启发),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价值悖论”(也称为“水与钻石悖论”,说的是为什么华而不实的钻石要远贵过对生命来说不可或缺的水)。这个难题直到边际革命出现才被解决。三位经济学家同时以不同方式表述了“边际效用递减规律”(类似俗语所说的“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其中之一就是奥派经济学的创始人卡尔•门格尔。虽然边际革命的三位经济学家观点看似相似,其实他们各自处理经济学的方法则大不相同,之后经济学的发展则证明了这些分歧。
 
    目前的主流经济学(见之于萨缪尔森的《经济学》的新古典综合)的微观经济学主要是来自马歇尔的部分均衡和边际革命之一的瓦尔拉斯派的一般均衡分析,宏观经济学则是1930年代以“凯恩斯革命”方式出现的凯恩斯主义的内容。在这一背景下,奥派经济学经历了由门格尔创建,在欧洲大陆传播接受以及之后被边缘化的命运。虽然经由几代奥派经济学家的不懈努力,到米塞斯1949年完成《人的行动》时,奥派经济学的理论体系大厦已经初成,方法论也日臻精致,但也是在此时,由门格尔创建的这一传统几乎被上述由马歇尔、瓦尔拉斯和凯恩斯主义大杂烩构成的令人窒息的新古典综合压倒甚至埋葬。
 
    在这种情况下,米塞斯的《人的行动》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延续薪火,使得这一传统免于走向终结,为未来的复兴奠定了基础。但是米塞斯、罗斯巴德都并不视奥派为一个被边缘化了的经济学派,米塞斯认为奥派的主要洞见已经被现代主观经济学所吸收(现在看他可能过于乐观了),而罗斯巴德在写作《人,经济与国家》的时候,并不是要使奥派成为新的非主流或者复兴旧的思想流派,罗斯巴德要做的,是在主流经济学被上述大杂烩篡夺,迷失方向的背景下,用行动学方法重建正统经济学。
 
    奥派经济学在1970年代出现了现代复兴,其中一个标志是哈耶克于1974年获得诺贝尔奖。这一复兴的外在原因当然有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破产的影响,但真正激发这场奥派经济学现代复兴的,正是罗斯巴德于1962年出版的《人,经济与国家》。能够激发奥派经济学的现代复兴,源于此书的如下几个特点:
 
    1、虽然自门格尔以来奥派作家撰写了大量极富洞察的著作,但他们大多针对经济学的某一领域,或面向学术读者。而罗斯巴德写作MES的最初设想就是“既适合非专业读者,又适合大学教学”,以一步步的方式逻辑阐述《人的行动》的理论框架。但随着罗斯巴德的写作,这部书转变为他自己的综论。(具体过程见MES第一版序言)最终,
 
“罗斯巴德的这部著作以新的形式,既实现了他为这本教科书设定的目标,又给了他充裕的空间深入探讨艰深的问题,论述他自己的原创性洞见,扩展米塞斯的体系。事实上,《人,经济与国家》是许多60年代进入奥地利学派经济学领域的人的读物,之后作为经济科学的一本内容完备的入门书,读者可以在阅读《人的行动》之前先读这本书,或者两本一起阅读。其统一性、系统的组织以及清晰的论述使之成为奥地利学派复兴的基础文本。而十分有趣的是,这本书一直被用作研究生的教科书。”
 
     2、奥派经济学发展到米塞斯,其行动学方法已经日臻成熟,但是之前的所有奥派作品,即使是米塞斯的《人的行动》,也不是严格按照一步步演绎的方式完成的。米塞斯虽然在其中运用该方法,但是由于其面向学术读者,米塞斯并没有以一步步演绎的方式展示这种方法的使用。米塞斯在维也纳和纽约主要通过私人研讨班的形式传播其经济思想,这些研讨班是人类思想史的高光时刻。米塞斯在研讨班上以行动学步步逻辑演绎的方式讲授经济学的风采,我们已经无幸目睹,但是罗斯巴德的MES可以说是将那些研讨班活生生地带到了我们的面前。
 
    3、最后一点不得不说说罗斯巴德的文风和文笔,罗斯巴德的论述极具逻辑,极度清晰。以至于有人说罗斯巴德永远也不可能获得诺贝尔奖,因为他太过清晰,对于他表达的真实意思读者不会有争议,后来的研究者只需要直接讨论他的观点对错与否就可以了。罗斯巴德的论证是苏格拉底式的,他不会直接告诉你结论然后再说上半个小时,他会从最不言自明的公理开始,一步步论证,直到你接受其结论。最后,罗斯巴德的这部书以优雅的英文写成,是极好的学习英文的文本。读者即使是从译文中,也能很容易感受到这种优雅。
 
    与米塞斯的《人的行动》相比,《人,经济与国家》是一部普通非专业读者在之前无需阅读其他作品,通过付出努力就能够掌握,按照逻辑一步步推演而且文字优雅的奥派经济学经典,它自成一体,自足完备。当然,这本书绝非一部易读的休闲读物,它要求读者集中精力,付出相当的努力(这一点从它的篇幅就能看得出来),但是正如米塞斯所说:“对于智慧来说没有其他捷径可循”。
 
    与《人的行动》相比,《人,经济与国家》的另一个往往容易被人忽视的特点是,它是一部纯粹的经济学书籍,而《人的行动》中有很多哲学、社会学内容。了解罗斯巴德的人知道,他是有着清晰伦理立场的(自由意志主义者),但同时,罗斯巴德将这本书严格限于纯经济学的讨论,不将自己的伦理判断参杂其中。不像很多经济学家,“花了大量精力,以某种委婉的、自以为科学和价值中立的方式,试图为政府的各种活动和支出进行辩护。导致大量未经分析、未被证实的伦理判断被偷偷混入本应保持价值中立的经济学体系中。”即使考虑分析政府干预的《权力与市场》部分,罗斯巴德所做的也只是分析自由市场和强制和政府干预各自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对这些后果经济学并不做孰好孰坏的伦理判断。(自由意志主义的伦理立场,罗斯巴德后来在《为了新的自由》和《自由的伦理》两部书中进行阐述)。
 
    现在我可以来回答本文开头的问题,《人,经济与国家》是一本纯粹的经济学书,在整个经济学的背景下,它是清除占据主流经济学的大杂烩,重建正统经济学的努力与尝试;在奥派经济学传统中,它将之前奥派经济学家的洞见以清晰易懂、逻辑演绎的方式,加上作者众多原创洞见构建成系统的经济学大厦。
 
    如两篇序言所说,罗斯巴德此书虽然主要延续奥派经济学传统,但不仅如此,罗斯巴德从整个逻辑-现实主义传统的诸多大师那里汲取营养,第一版序言中引用罗斯巴德的通信描述了此书的写作方式:“每一章的工作流程如下:首先,确定该章将要涵盖的大致主题。接下来是阅读那些初略浏览看起来能提供一些洞见的著作。在阅读时我做了笔记,发展这些书所提及的重要论点。比如,基础和直接交换这两章的阅读,除了米塞斯的几部著作外,还包括边沁,门格尔,庞巴维克,维克斯蒂德,巴斯夏,伯尔丁和其他许多人的著作——包括老旧、晦涩的书籍和期刊论文。经过数量充分的阅读,我开始写作这两章,发现每个小节都与前面小节环环相扣。其结 果是,我完成的这章在许多方面都具有原创性,因为它或是提出了全新的观点,或是将其他作者的观点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整合到了整个经济学的结构当中。”以这种写作方式,罗斯巴德用了7年时间,将这本书打造成名副其实的完整的经济学大厦。
 
本书的创新之处主要包括:
 
1、首先是罗斯巴德采取了与米塞斯不同的哲学立场,这个转变发生在写作此书的过程中,以至于罗斯巴德重写了第一章的这部分内容,这一改变整体上改变了本书的气质;
 
2、罗斯巴德极大地优化和发展了边际效用理论,并重构了福利经济学方法;
 
3、罗斯巴德完全摒弃了目前99%经济学教科书中都会有的成本曲线分析,实际上这部分内容罗斯巴德已经写完,但后来又完全推翻重写。生产理论占据了全书12章中的5章,罗斯巴德在其中整合了租金理论、纯时间偏好利息理论、资本的时间结构分析和要素的边际生产力理论,在此之前,生产理论从来没有被如此完整一体地呈现(在《人的行动》中被一笔带过,主流经济学中则充斥着成本曲线分析的谬误)。
 
4、罗斯巴德的垄断理论颠覆了所有前人的结论,在此之前即使是米塞斯也认为自由市场中存在需要被纠正的所谓“垄断”问题,罗斯巴德的分析则证明,除了政府干预以外,自由市场经济中根本不存在“垄断”问题。这一分析的意义远超这一具体问题,使得对自由市场经济的捍卫从此变得毫无保留。这整章的内容都十分精彩,是全书的亮点之一。
 
    本文无意探讨本书的细节内容从而剥夺读者阅读此书的乐趣,最后只举一个例子来说明罗斯巴德与主流经济学家方法论上的区别。我们以芝加哥学派经济学家斯蒂格勒在其《价格理论》中对“需求定律”的捍卫来说明:
 
“如果一个经济学家能够在特定时间,在一个特定市场证明其是错误的,他将确保专业上所说的永生和迅速提升,因为大多数经济学家不会不喜欢这个奖励,我们可以假定完全没有例外并不是因为缺乏寻找他们的努力。”
 
    而罗斯巴德在《人,经济与国家》中严格基于人行动这一公理,演绎推论出边际效用递减规律和需求定律,因为读者知道行动公理为真,而演绎推理所使用的逻辑为真,因此他们可以确信这些规律以及基于此的逻辑演绎是普遍适用于所有人的行动的客观规律。
 
    顺便说一下本书的两篇序言,他们的内容都非常精彩!加起来接近100页。读者有幸能够见到两篇序言还要感谢译者的一个“错误”。本书以第二版为基础翻译,但是负责翻译序言的译者开始误翻译了第一版的序言,因此翻译团队决定把两篇序言都放进来。两篇序言侧重不同,第一版介绍罗斯巴德著书的过程,非常详细,大量引用罗斯巴德的书信、备忘录,近乎是让罗斯巴德自己来写这篇序言。第二篇序言出自萨勒诺教授之手,主要从思想史的角度,指出罗斯巴德这部书虽然主要继承奥派传统,但不仅如此,而是继承了更广泛的逻辑-现实传统众多作家的贡献;该序言还介绍了罗斯巴德对米塞斯假想构建方法的运用和发展,以及奥派一词的历史意义及米塞斯之后各奥派分支的分歧。
 
对于普通非专业读者,建议阅读此书的方法是:
 
首先,最好之前读过新古典经济学的内容,如萨缪尔森或曼昆的《经济学》(或者上过目前学校里的经济学课程),因为《人,经济与国家》中有很多对于他们的批评,这样更有的放矢。
 
    其次,跳过序言和前言,直接从第一章开始,逐章阅读,不甚清楚可以反复阅读那一章,也可以通读完全书再从头开始读。在大致掌握全书内容后,再回头阅读序言,会有非常不一样的感受。
 
    阅读完此书,如果想进一步深入学习奥派经济学,可以继续阅读米塞斯的《人的行动》和罗斯巴德的《经济论争集(economic controversies)》(罗斯巴德所有重要论文的合集,可以算《人,经济与国家》的姊妹篇)。
 
    罗斯巴德的《人,经济与国家》可能并没有实现其重建正统经济学的目的,时至今日,主流经济学仍然被数理经济学、实证主义、凯恩斯主义的大杂烩所占据,但这不是罗斯巴德的错,他已经基于行动学的方法,为我们呈现了正确经济学的基础文本。
 
     在各自英文书评中可以找到很多赞美《人,经济与国家》这部奥派经典的话语:“经济学所有核心研究都应当充分考虑罗斯巴德博士所详细阐述的理论与批判。”(米塞斯语),“当我开始看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有限政府的倡导者,当我看完它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个人无政府主义者”,“事实上,考虑到本书的广度,复杂性以及其无所遗漏的哲学,我们可以称之为奥派经济学的“圣经””,“我敢说,如果你只阅读一本关于奥派经济学的书,那就是它了”。相比这些或过分或不足的赞美,我想有一种赞美一定是恰如其分的,那就是这本书本身,他就摆在你的面前,其中凝结了整个奥派传统和罗斯巴德自己7年的努力,其英文版曾经激发奥派的现代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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